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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狡兔的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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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提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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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ril 02

以后……

这里以后应该不会更新了……

所有未完的搬走搬走……

不过,必须说,我爱这个绿油油的模板……

March 20

王朝遗事的前言/后记/说明

 

  如果您看了两篇《王朝遗事》,特别是作为下篇的《末代王后》,环先致以无限的敬意,因为,就算是环自己,在线阅读一篇如此沉闷冗长、排版密密麻麻、全是对话的东西,也是不可能的任务。在此环殷勤建议,您可以把文贴在word里并设置悬挂缩进,一定会悦目许多。毕竟,如此宝贵的读者(假如存在的话),不能伤害了眼睛。

  《遗事》的时间顺序:

  番外·小儿女的爱情(写作时间,大一或大二,体裁:散文)

  小法老之死(写作时间:高一、高二,体裁:散文与对话混合)

  末代王后的宫廷(写作时间,08年初,体裁:剧本-_-)

  前面说过,《小法老》的写作时间相当早,其次是《番外》,最近的《末代王后》又成了剧本——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。首先,连作者自己都不愿多看它一眼,其次,由于作者放弃了简单实用的散文而就并不熟练掌握的戏剧,她是动用了全部毅力(非常少),硬着头皮才把文写出来的。最后她终于懂得,不要挑战力所不能及的事物,用剧本写故事就是一例。

  《末代王后》只能非常勉强地称之为剧本。它徒具剧本的形式,但实际上,作者不过是把所想到的情节努力都塞进五幕戏中而已。极少场次具有戏剧性,更不用说“性格”和“激情”了。甚至,连分场可行不可行都不可知,因为,作者尚未有坐进剧场赏戏的人生经验。

  好,不管这些了。以下说明针对剧情;如果您也是埃及历史fan,环非常乐意与您交流。先简单回顾一下。十八王朝末年的历史,完美诠释了何谓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”。继承阿蒙霍特普三世王位而提倡一神论的阿肯那顿法老身故,王位传给年幼的图坦卡蒙和安克赫森阿蒙,黎塞留式的首相艾伊大权在握。图坦卡蒙身故,安王后与王位均落入艾伊之手——又有点像马扎然。安王后反抗失败,完成历史任务后销声匿迹,艾伊的王位则传给他的首相也即军队统帅霍连姆赫布。此人狠角色、大手笔,一举抹消了之前二十余年的历史——含阿肯那顿一家和艾伊——而且,他得逞了。在后来的官方纪事中,霍的统治紧跟着阿蒙霍特普三世。然而,这还没完。霍没有子女,是他的老部下兼首相拉美西斯继承了王位,此人的生育功能没问题,于是顺利开创了十九王朝的王统。不知他的孙子,风流多情与好大喜功均与路易十四有一拼的拉美西斯“大帝”是否吸取了前朝的教训,从此不设首相,“朕即国家”呢——倒是深可玩味的。

  遗事上篇的《小法老之死》回顾了失败的宗教改革阴影笼罩下的十八王朝末年历史,差不多场场都有艾伊的精彩表演。环深受同名考古读物的影响,首相当然是反派,但在两篇遗事中,他是刻画最成功的角色,而且,因为他的黎塞留属性,环对他充满敬畏之情。《末代王后的宫廷》继续图坦卡蒙死后的故事。自他死去到下葬、王后再嫁有七十天时间,用以制作木乃伊,筹备墓室、随葬和葬礼。这是异常敏感的政权更迭时期。感谢赫梯人保存下来的黏土版,我们才约略得知,那七十天中发生了什么。在我看来,那是古代史上的传奇事件之一。

  ——说起来,安王后出生于一个传奇之家。她的父亲是“异教徒”,母亲是大美人奈菲尔提提(插一句,有人认为出埃及记是发生在阿蒙霍特普三世末年的,就算不是,也可知一神论在埃及早扮演过一个角色。也有人认为,十七、十八王朝之间占据下埃及的喜克索斯人——亚洲人,闪族人,说不定也是犹太人——那么,埃及与一神论的渊源就更深了。最后,约瑟是不是也在一位喜克索斯法老手下当了首相?……也许阿肯那顿正是从另一种流行宗教那里获得了唯一神的概念,把无形的耶和华与太阳相结合,化为自己的信仰)。这两人生育了六个女儿。不幸的是,阿马尔纳王族的“历史”纯粹是一团乱麻。三千年时光与霍连姆赫布的破坏卓有成效,看看wiki就知道了:三个大女儿与她们母亲的身份、作为,完全混淆在一起。考古学家们争论奈菲尔提提死于何时,死因为何,三位大公主中是否有一位嫁给了她们的父亲,舍曼卡拉到底是阿肯那顿的儿子或仅仅是他的女婿,甚至,“他”可能根本不存在,只是女法老的头衔之一……我庆幸当初只看了“一”本书,了解了“一”位考古学家的“一”种理论。这就足够建立我的想象,编织成“一”个故事了。在此环特意声明,上篇中,设定继承权先于图坦卡蒙的舍曼卡拉王子死于离奇的车祸,这是我捏造的捏造的,千万不要被误导了!

  身为奈菲尔提提的女儿,面对权臣的胁迫,安王后做出了惊世骇俗的选择:她写信邀请赫梯的王子做她的丈夫,与她并肩统治埃及。玛丽·安托万内特在更险恶的处境下也曾这么做,但奥地利是她的母邦;赫梯却是埃及的宿敌,并且十八王朝是打着“驱除鞑虏(喜克索斯人)、恢复埃及”的旗号建立的,民族情绪定然高涨,而官方宣传定以刺激这种情绪为要务。鉴于这些原因,我无法想象她与朝廷公开对着干;虽然,这反常的一幕应当很有戏剧性。我铺陈的情节是王后与赫梯秘密联络,待赫梯军队开到埃及边境,她再向群臣——主要是艾伊——摊牌。诚然更“合理”一点,但戏剧的原则不是现实的原则。选择公开对抗,政变与随后的毁灭只会来得更快,对刻画人物来说却较为有利。想象一下,安王后魄力十足,先是“宁与友邦,不与家奴”,接着又成了“宁作高贵乡公死,不作汉献帝生”的孝庄帝,这会是个了不起的悲剧人物(写不写得出是另一回事)。可惜她不是女主角。这直接降低了本剧的格调,将它堕落成了情节剧。-_-

  从后面的情节看,赫梯人远在到达之前就遭到了袭击,这意味着军方主脑与政府的联合。安王后的决定,直接把霍连姆赫布推给了艾伊,此后二人大体相安无事,依次递补为法老与首相,好不其乐融融。试想,如果安玩弄诡计,大可宣布下嫁霍连姆赫布,接着看首相和统帅狗咬狗——也是不错的情节呀!(爆)。只有这两人才有资格觊觎王位,所以,在我的设定中,艾伊忌惮的从来是霍,而不是小王后或赫梯人,而“处置”安构成了他们联合的基础。总之故事中尽是些权衡利弊的人物,缺乏戏剧性;越想越觉得该题材只能写成小说,而不是剧本了。T_T

  安王后的性格,一开始就定下来了。她“幼稚”,“软弱”。也许她觉得,统治就是发号施令,但“权力”的实质在于保证命令得到实施,这只有艾伊能做到。只要他愿意,安的命令甚至出不了王宫大门。和他相争,安一点胜算也没有。由于我已形成定见,以至没法选择“强强对抗”作为主题。也许,它最终成了十八王朝的理智与情感,精明、深谋远虑的艾伊、霍连姆赫布、拉美西斯为一方,热诚、感情用事的王后、希瑟、耐夫拉为另一方,后者纷纷毁于现实的残酷,何等感伤。

  最后,介绍一下主角。霍连姆赫布是假定的男主角,但此人刻画得挺差劲的(望天),甚至还不如拉美西斯。霍和希是青梅竹马的恋人。不过,剧情需要,希瑟对王室忠心耿耿,霍不能在她的生活中占据主要位置。可如果他们始终相知相爱,有什么狗血理由能阻止霍和希一起生活/结婚呢?故此,解释只能是,他们断了。其实,他们的感情变化是有迹可循的,且发生在作者尚未意识到的时候。少年时定情(见番外。准确一点,希瑟才是少年,霍的年纪大些),失散多年,阿马尔纳时代结束后,二人在底比斯相遇,开始一段热恋(回忆三·庆典),但霍连年征战在外(回忆四·新王朝),两人渐渐疏远,不过,以希瑟的性情,她的感情会缠绵很久(回忆五·心事已惘然。两人似乎已经分手了)。所以,到了下篇中,耐夫拉的戏份越来越多,这是一个不太动脑筋,但热情勇敢的人,颇有十八世纪欧洲的豪侠风度。希瑟求他帮王后一把。注意王后—侍女—年轻军人对抗邪恶首相的故事框架。简直是“达尔达尼央的任务”——不过,他失败了。他们都失败了。

  PS 关于赫梯人。决不是无辜上当受骗的一方,他们愿趟这趟浑水,自然是因为利害太大。肯定有一支大部队跟在送亲队后面,预备以武力把他们的王子推上王位,或至少打着王后的名义掀起内战。(如果埃及军队被打垮了,王后,谁还能在赫梯的虎狼之师面前保护你?)埃及人先下手为强,双方交手打了一仗,赫梯就撤退了,并宣布胜利属于自己。我不知这是怎么判断的,因为他们显然没达到扰乱埃及的战略目的。所以,该是政治宣传一类的东西吧。

 

附一:《小法老之死》的简要剧情

初景 图坦卡蒙遇袭

场景一、回忆一·阿马尔纳

阿马尔纳王族。太子车祸身死。希瑟服侍未来的法老与王后。

场景二、回忆二·天谴

阿肯那顿身死。艾伊主持大局,还都底比斯。

场景三、回忆三·庆典

图坦卡蒙夫妇继位。奥佩特节。希瑟与从军的恋人霍连姆赫布重逢。

场景四、回忆四·新王朝

艾伊权倾天下。军营。霍连姆赫布飞黄腾达。希瑟的预感。

场景五、回忆五·心事已惘然

蠢蠢欲动的霍连姆赫布。最后的欢乐与繁华。

末景 图坦卡蒙死

王朝遗事·末代王后的宫廷之第五幕

 

第五幕

担任解说人的梅里-瑞走上。

梅里-瑞 我从一个政论家那里买来不少漂亮的格言。看这个,“战斗结束了,幸存者将瓜分战利品”。还有这个,“法老溘逝,法老即位,王统却存续不变”。这是我很喜欢的,“权力厌恶真空”,接着可以论述“总是强者制定规则,再者,公理——君权神授、父传子继——不也是过去的强者凭实力定的吗?”——唉,那是当然。“实力呼唤应有的地位,正如太阳必须发光、权势必须炫耀、才能必须张扬一般理所当然”。所有的野心家们,都来听听!——“固然,觊觎、甚至赢得一顶王冠本身谈不上什么伟大尊严,但对于视功名利禄为终生事业的凡人,这不已经是所有奋斗的终点?”
  唉,(随手丢散)。失败的被遗忘,归于尘埃,那胜利的很快也将走上同一条路。造化就这样残忍地播弄人类,搬演着如此一轮又一轮的好戏。
  梅里-瑞下。大幕在他身后拉开,露出花团锦簇,熙熙攘攘的前台。

 

第一场 底比斯的街道,伊西斯神庙门口
市民们走去走来。

  四童子奔上。
童甲 唉呀,别挤,别挤!
童乙 喂,你又抢了我的位置。
童丙 行了行了,你老是斤斤计较。
童丁 好了,都别吵了!想想我们新歌的词吧!
合 好太太,好先生,来看新鲜好货色,你是爱鲜花?还是爱蜜糖?两家天性本不分,蜜糖从那花中来,香甜乐开怀。
民妇甲 你看,市面上的东西可多了不少。
民妇乙 多又怎样,昂贵的东西咱又用不上,小麦粉的价格又涨了!
商贩 两位娘子,要不要看看咱这儿鲜美的椰枣?尝一个吧,包你甜,不甜不要钱!
市民甲 我认为这位法老的政策,还是以抑制阿蒙僧侣的势力为主。
市民乙 不对。你不见军方的势力已经遍及朝野了吗?也只有提耶王后的党徒能与他们抗衡。
市民丙 大人物自有他们的考虑,我关心的是税能不能不加?小麦能不能不涨?登基周年庆上会不会宣布大赦?还有,那贪婪的底比斯市长能不能被免职?(群下。)
  诗人走上。
四童合 好太太,好先生,来看新鲜好货色,你是爱鲜花?还是爱蜜糖?……
诗人 我要一点蜜糖。从我口中流出的诗行,比蜜还甜。
学生甲 喂,老兄,今儿个你的精神还是那么好!
诗人 朋友,你也不坏。不过,今儿是什么日子,你竟起这么早,莫非——我简直不愿设想这种可能——你要赶早课?
学生乙 我的天!千万别产生这么可怕的念头。这位仁兄从昨天上午开始赌牌,整一天、整一宿没睡,这不,照样精神焕发,一早儿就出来寻食啦。
学生甲 喂,是谁和我赌牌的?咱哥几个彼此彼此。老兄,过来喝一杯,最近有什么新作?
诗人 正有几篇与你们分享。
学生丙 希望有用。我追求阿辛娜一个月,快词穷了。他妈的!
学生乙 我说你选了个太麻烦的对象。
诗人 好,你听听这首(朗诵):

  那支夜莺的歌儿已经沉寂,
  因为夜莺已飞向海外,
  响彻在清凉夜空的歌声,
  也都永远地宁息下来。

  昔日生活中的欢欣,
  早已不冀而飞,
  胸中只余冷却的感情,
  那失去的永不复归。

众 哎呀呀,今儿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,你却来扫大家的兴!
诗人 呃,我错了,我错了,这儿还有,如何:

  我手拿套索的爱人何其聪颍,
  她从不需要已经顺服的公牛。
  她将绳子从空中抛到我的面前,
  从她黑夜般的长发,
  用她请求的双眼将我拉到她的身边,
  将我摔倒在她勾曲的腿弯里,
  将她燃烧的烙印打在我身上。
  这母犊般的女孩,
  她的大腿常常发出火焰。

学生甲 嚯!嚯!这首真不错!
学生乙 我保证为你传遍大学城。
希瑟走上,经过人前。
诗人 你瞧那过路的女子。
学生丙 别对她发生兴趣。那是维西尔府中的一位侧室,怀孕了。
学生乙 嚯,你都打听过?
诗人 维西尔还没有子息,想来他很重视了。
学生甲 也许吧;不过达官贵人的家事还是让他们自己操心。(齐下。)

 

第二场 伊西斯庙
希瑟站在一侧。

希瑟 也许,此生我注定了要悲哀,不是为了这一个,就是为了那一个。我注定要服丧,不为了这一个,就为了那一个。所说的人啊,如果你恨我,既然是我亲手把你断送——你愤怒的灵魂为何不寻我报仇?如果你爱我,带着令我晕眩而不解的、生气勃勃的热情——为何不入我的清梦,安慰我的泪水?唉,你已经解脱了,无论是爱别离和求不得的苦,还是生而为人的激情与罪恶。而孤伶伶的我将始终为你哀悼,我不敢称呼名字的人啊,在我们之间,横亘着死的神秘。
  ——看啊,伊西斯流泪了;她下黄泉陪伴夭亡的丈夫,让赛特去庆贺他不义的胜利,统治阳光下的国土。从此,含冤负屈的人被迫背负着世间的苦难,甚至不能指望在阴司的判决中寻求公道。他们的心沉重难忍,他们呼吸的空气是绝望,他们看到的世界没有色彩,只有一团胜一团的灰暗。唯独冷漠的风倾听他们的申诉,像麻风病人,他们被大众摒除和弃绝。活着就是艰难的负担,早知如此,他们可会把自己的生日,怀着感激来纪念?
  神明不关心人间的正义,让每一个在诞生时洁净无瑕的灵魂,带着千疮百孔走向阴曹地府。每个人都曾是稚嫩的婴孩,得到一切美满的许诺,可他终会知晓,这人生的惨淡面目,时间证明又毁坏了一切,欢乐转眼成空。
  庙祝自另一端上。
庙祝 女儿啊,你回来了吗?
希瑟 是的,希瑟向您双膝下跪了。上次我拜在您面前时还充满信仰,如今,我已丧失一切获救的希望。
庙祝 唉,快别这样。为什么你哭了起来?
希瑟 我很有哭的理由。告诉我,师傅,您也觉得,王后她犯下大罪了吗?
庙祝 我不能这么说。裁断善恶是神明的权利,凡人能做的只是理解和同情。
希瑟 唉呀,慈悲的师傅,您把我推得更远了!我们从哪里听到真相?不正是您口中所说的神明,让弱者受屈,作恶者得福?强者既然立自己为尘世的主宰,以自己的利益作善恶的准绳,安知比他们更强的,行径不是如出一辙?
庙祝 不。那不是真正的神。
希瑟 您说什么?……
庙祝 你说世间尽是不义与不幸,的确如此。可是,你不能因此怀疑神的存在。难道你完全忘却了那位先王的教诲?有一位神,光辉伟大,高于一切神圣的存在,他明断是非,裁决对错,他嫉恶如仇。先王宣布“他”叫“顿”,这是他错误的地方,凡人不可妄称他的名字。他严厉而公正的统治支配大地上的一切人类。命运(人们这样称呼那些降临在生命中的,无法逆料、也不能抗拒和挽回的事件与变迁)是他的工具,面对命运的作为,最能体现我们灵魂的分量。你说其他的众神明,既然你熟悉神话的记载,不是已发现,无上尊荣的他们也饱经命运的折磨?所以,希瑟啊,向他们跪倒,但不要奢求连他们都不能企及的幸福与安宁。不过,你可以向他们学习沉默的勇气,那是他们所擅长的东西。
  怎么,我们不正像那头寓言中的骡子,扛着布匹昂首阔步,自以为身强力壮、得意洋洋,哪知随后就跌入水坑,吸饱水的货物压得它再也走不动路?……人也这样,在挫败和困苦中,才真正认识到,自己命中必须承担和背负的是什么。从出生的一刻起,每个人就注定了死和属于他的一切忧患。如同熟透的麦子、谦卑地垂下头颅,任凭爻割、碾压、颠簸、消磨,再过水淹与火烤,制成适宜向神明祭献的芳香的饼,我们也经受命运的考验和捶打,直至完全柔顺;我们的存在没有更高的目的,我们不过是人。
希瑟 师傅啊,您让我吃惊。难道,您信奉的不是伊西斯?
庙祝 我正是相信她呢。你看,伊西斯做出了坚忍的榜样。她理解我们的痛苦与罪恶。她给予安慰和慈悲。当我们吐出临终的呼吸,阖上疲惫的眼睛,伊西斯便将我们搂进她温柔的怀里——那时,你会说,生命何其美好,而舍弃它更是甘美的体验。
  谁知道,存在即是幻象呢?在我们脚下,堆积着此前数十代王朝所化的遗迹,我们在这数不清的废墟上建立了自己的生活,往昔的幽灵在我们的时代里徘徊,而且,终有一天,我们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。一代人已见证了阿马尔纳的倾覆,再过上几十年,它就会埋葬在世人的记忆里。对于图坦卡蒙和他妻子的怀想,甚至更加短促。
  唉,这又算得了什么?终有一天,埃及也会灭亡!野蛮人的无数铁骑会践踏这两片国土,鲜血和腐尸窒息了大地的哀鸣。丧失庇护的埃及少女不得不终身操持贱役,她们的子宫不得不为仇敌养儿育女。尼罗河寂寞地潮起潮落,在她的两岸,所有生机勃勃的城市都化为粪土,断壁残垣间摇曳着萋萋荒草,逗引山羊啃食。甚至,埃及本身将成为一个遗忘的符号。当最后一个埃及人死去,她的语言、文字和历史都不复存在。神庙倾塌了,残存的遗迹还能让人依稀想见昔日的盛况,却没人知道,是谁,在何时、为了什么缘故修建了它们。后来者宁可把这归为奇迹,也不愿相信,在他们到来的很久以前,早有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,而他们的爱与恨,光荣和耻辱都同他们一起,朽烂成灰。
  ……孩子,别被我的描述吓着了。你要明白,在我们身边,永远徘徊着死亡与毁灭的阴影。没有人可以幸免,哪怕是那些最得意的人。——不,正是那最得意的人,他们的恐惧和希望,抗拒遗忘、达致不朽而付出的巨大努力——不切实际的努力——都是那饕餮怪物最钟爱的食料。
希瑟 师傅啊,请告诉我更多的东西。
庙祝 那么,你跟我来。——当最后一个忍耐的灵魂寂灭,诸神废弃了名字,快来迎接最后的君主,遗忘的统治。(同下。)
  黑暗笼罩了前台。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在深处可见法老的宫室。

 

第三场 王宫
艾伊躺在御榻上。提耶站在床边。床尾是数名宫女。

提耶 你们都下去吧,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。(宫女下。)好些了么,艾伊?我把医生都打发走了,看到他们战战兢兢的无能样子我就心烦。我什么也做不了……可是,在你这里,我心安一点。(艾伊依然闭着眼睛。她伏在榻上)……现在想想,那女人生下孩子就好了。我对不起你……可那时候,我嫉妒……嫉妒得快疯了……小王后的那个侍女,偏偏生着那样一双眼睛……那样看着我……如果,如果……
艾伊 有了孩子,你就可以做摄政王太后了?
提耶 哦!艾伊!你明知不是这样的!……
艾伊 唉。抱歉。我老说些口是心非的话,改都改不过来。别放在心上。我一向认为,我们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夫妻……我没有后悔的理由。
提耶 艾伊?……
艾伊 你去休息吧。
  提耶站起来,抹着眼泪,将信将疑地离开。艾伊闭目养神。昏黄的光线照着御床。静悄悄的,一队斗篷加身、罩着脑袋、不辨外形的人走进寝室。
艾伊 我不记得有叫装神弄鬼的人来。我还没到这一步。喂,来人哪!……
来人一 没用的。我们是公众的声音。艾伊,你知罪吗?
艾伊 我?我做错什么了吗?
来人一 你断送了少年法老的性命。你欺凌他的寡妇,从她手里谋夺了王位。
艾伊 还是这些陈词滥调?
来人一 你把王后出卖给她的仇敌。她销声匿迹,因为不再有利用的价值。
艾伊 那么这是她的过错了。他们两个都不知身为王者该扮演的角色。我却明白。
来人一 你那么想要王位?
艾伊 做了三朝元老的人,偶尔也会想直一直身子。
来人二(上前)你助长先帝的谬误,借此赢得他的信任。你又背叛了他的梦想,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权势。艾伊,难道你能否认,你不是这样一个奸佞的小人?
艾伊 你又是谁?
来人二 被你下令遗弃在沙漠中的阿马尔纳。
艾伊 我没做错什么。我不觉得有错。
  光线更昏暗了。幽灵似的人形渐渐消失。何处飘来缠绵的歌声,在空中轻啭?
声音 在白天一直爱你,
   在夜里,
   在黑夜的每一个绵长的时分,
   每一寸夜漏,
   我辗转反侧
   直到被黎明唤醒。

   带着你的身影入梦,
   炽热的情欲在我深处生长。
   你的声音神奇,
   让我的肉体有了唱歌的力量,
   却没有你守在身旁。

   我因此恳求黑暗:
   我心所爱的现在何处,
   为什么要离开那个
   用她的爱去追随你的女子?

   我心所爱的没有回答,
   我也深知我的孤独。

  披巾覆面的身影飘进内室。看得出,是一个女人。
艾伊 又是谁来了?我久违的良心吗?
女子 她死了。
艾伊 王后?……我知道了。
女子(沉默片刻)她死了。死得是那么惨。她孤伶伶地躺着,身下是棘刺和碎石。那浑圆的腹于她羸弱的身体是太庞大了,一阵更比一阵猛烈的产痛将她撕裂。她的全身血迹斑斑,嘶哑的嗓子再也发不出一声绝望的哭号。没一棵树敢于为她遮荫,秃鹫在天空盘旋,它们总是最先嗅到死亡的气味。在她丧失意识的最后一刹,她还想着未出世即给她招来大难的孩子,她试图赠予心爱者的最宝贵的礼物。突然,一声尖利的叫喊扯开了凝滞的空气,那鲜血狂涌出来,止也止不住,终于她断了气,带着满腔怨恨,瞪着眼,告别了苦难的人世。(揭开面纱。)
艾伊(惊恐)是你,希瑟?
女子 不,我是多年前被你遗弃的女人,那个怀着你的孩子、受尽苦楚、死无葬身之地的女人。作为你背信弃义最初的牺牲,你无法忘记的女人。你爱过的女人。
  光线,熄灭。

 

第四场 首相官邸
霍连姆赫布及副官走上。

霍连姆赫布 这不是理由。法老病重——但法令必须得到贯彻。
  希瑟上。
希瑟 亲爱的……我回来了。
霍连姆赫布(对副官)你先下去。
副官 是,维西尔。(下。)
希瑟 我打扰你了吗?
霍连姆赫布(把她拉近)你不该独自外出的。你最好不要外出。怎么了,脸色这样苍白?我敢说,你刚刚才哭过。
希瑟(偎依着他,极其依恋)……我的哥哥,我的父亲。霍连姆赫布,你是我最亲的人。
霍连姆赫布 怎么了,姑娘,想到说这个?
希瑟 ……我的亲人们都离我而去了。你给了我这个容身之地。
霍连姆赫布 这不好吗?难道,有谁给你脸色看?
希瑟(哭)不,我只是……不,我只是心里有一点难过。现在好多了。啊,我不打扰你了。让我走吧。
霍连姆赫布(拉住)有什么事你不可以对我说?可怜的希瑟,我有错,我曾那么冷酷地离开了你——但,现在,是你在疏远我。(又将她揽进怀中)无论发生了什么,都可以补救,为时尚且不晚。
希瑟(哭)唉,唉!我的幸福!我已经把它忘记了!
霍连姆赫布 别傻了。你只是有孕在身,情绪脆弱。
希瑟 是啊,这样脆弱的我,也许根本撑不到生出孩子……
霍连姆赫布 别说傻话!
  希瑟吃惊地看着他。副官走上。
副官(咳嗽)维西尔,提耶王后有事请您。
希瑟(迅速退后)你去吧。我不打扰你了。
霍连姆赫布 要好好照顾自己。(希瑟郑重地行礼、走下)什么事,说吧。
副官 宫里乱哄哄的,说法老突然病危。
霍连姆赫布(点头)是时候了。人在做,天在看,现在终于轮到了他。不过,我不相信他会认命,他那桀骜不驯的夫人也不会答应。把拉美西斯他们叫来,我们简短地商量个对策。
副官 是,维西尔。
霍连姆赫布 对了,再打点一下法老身边亲近的人。一日为臣子,就不能失了臣子的礼数。
副官 是。
霍连姆赫布 你可以走了。
副官鞠躬,下。内传喧哗声。仆人自另一头匆匆奔上。
霍连姆赫布 怎么了?我曾让你随便进来的吗?
仆人(跪下)不,不好了!……(更多的喧哗,隐约可辨一个名字)希瑟夫人,从台上,落下去了!……

  过去的统帅、现在的首相与未来的法老,塞卡拉的霍连姆赫布惊呆了。不可思议一般,他低头看看还残存她体温的手臂——留在他怀中的,仿佛只是一团梦境。

剧终。

王朝遗事·末代王后的宫廷之第四幕

 

第四幕

第一场 王宫大厅
宫女,侍从,廷臣,等等。

  两贵族走边聊边上。
贵族甲 上次我们把酒言欢还是在少年王的加冕礼上,然后你就随乌瑟蒙特大人返回下埃及他的驻地。法老过逝竟成了我们重逢的机缘,真令人嗟叹啊。
贵族乙 愿法老永远安康!重回这百门之城的底比斯,我心中也百感交集。城市依旧繁华;街头拥挤着熟悉而陌生的人群。所不同的,只是我空老了几多岁月了。
贵族甲 时间对所有人一样公平。好好把握时间,假如青春流逝没有消损他的幸运,他的成就、荣誉和幸福随时间一并增加,那么,时间就是大家最好的朋友,何必因年华不再而伤感?
贵族乙 唉,朋友,你留在幸福的底比斯,不缺乏使生活舒适愉快的各色享受。不是说,孟菲斯不是好地方,然而那种死水般的怠惰的气氛,据说适宜养生,却令我昏昏欲睡,度日如年。它缺少变化,而变化之于生活正如调料,加入一点便能从菜肴中提出香味。
贵族甲 这我承认。对于想寻求刺激的人,底比斯不会让他失望。说起来,这段时间的新事奇事,也真是不少。
  希瑟及官差上。
贵族乙 怪哉!这姑娘是什么人,怎的有些面熟。
贵族甲 你是应该见过的。她是王后的贴身侍女啊。
贵族乙 我想起来了。是她。我对她印象不错,既谦逊又娴雅,我们那年头,这才叫女孩子——这方面,我一直是个老派人。不过,她怎么被羁押着,难道她做错什么了吗?
贵族甲 既然感兴趣,干嘛不去问问?
贵族乙 你说的有理。——且等等,这位差人,你在很好的为国家效力。
差役 回老爷,这是我的本分,既然国家发下我这份口粮。
贵族乙 你很对得起这份口粮啦。差人,你能不能告诉我,这姑娘做了什么?我看她神色镇定,举止端详,不像是过错之人。
差役 这……
贵族甲 没什么要紧的,既然问你,就爽爽快快地说。
差役 那么,老爷,我可不瞒您:她“挑错边”啦。
贵族乙 这是什么新流行的切口、行话?
贵族甲 ——这是底比斯最时兴的一种游戏,大半个城市的人都玩得乐此不疲。
贵族乙 怎么个玩法?
差役 就是,一群人,突然分做两堆,人多的一堆就算赢——但也不一定,人不多的一堆也可能更强——这时,就可以亮拳头上了。
贵族乙 不明白。
差役 输的一方,就得让另一方处置。
贵族乙 这就、是她犯的错?
贵族甲 ——朋友,这可是最大的罪,简直罪大恶极;现在的底比斯城里,没有比这更要命的啦。(艾伊与霍连姆赫布走上)哟!瞧,大人物来了。他们,比之你上次见到的时候,甚至更煊赫了。
艾伊(对霍)将军,军队和朝堂通行着不同的规则。我听说,服从是军人的天职,像您这样杰出的统帅,指挥一万人跟一人没有两样。但官员们,唉,怎么说他们?——虽然我也强调服从的重要,遗憾的是收效甚微。上峰发下一条命令,他们十个人总能想出针锋相对的十一个主意。我一生碰上的大危机,从来都来自我的同僚们。
  大司库、上下埃及执政等自另一边上。
马雅、潘图、乌瑟蒙特 维西尔,向您致敬。
潘图 也向您致敬,埃及的统帅,听说,我埃及的将士一如既往地又打了一场胜仗。
霍连姆赫布 向我埃及的栋梁们致敬!我们都以各自的方式为国家效劳。
艾伊 我看到一张张忧戚的面孔,一身身浓重的丧服;我们的心也是这样沉痛。我们送走了一位天神般年轻矫捷的法老,留下埃及像新丧的寡妇一样亟需援助和安慰。朋友们,让我们进宫去吧,在那里,让我们讨论对于国家的未来,最重要的事。
  提耶上。
提耶 您好,我的夫君。还有你们,我就不一一问候了——埃及的股肱重臣们。
艾伊 我的夫人何故来此?
提耶 夫君,今天,一个罪人被押到我面前。而我想起您的教诲,不敢自作主张,所以命人把她送到这个地方,等着。她就在那里。您看到了吗?
艾伊 时候可太不巧了,夫人。
提耶 哟,身为维西尔的您,怎好推托一桩公务?
霍连姆赫布 她做了什么,维西尔?
艾伊 将军,您不妨问问她。
  希瑟低着头走向他们,恭恭敬敬地向每一个人行礼。
霍连姆赫布 希瑟,你做了什么?
希瑟 我带着我看护的孩子走过烧热的炉台。不知为何,那孩子的身上沾了火,我想把它扑灭,那火却烧到了我身上。
提耶 什么胡话!
希瑟 我们在山下走。那孩子跌伤了,哭得很惨,像响应着她的哭声似的,随着隆隆巨响,山一块块地坍了下来。
提耶 我可不想听了!
艾伊 正好,夫人:如果你想留下,就别开口。
霍连姆赫布 我看她的精神不太对劲。也许我们不该在这里磨时间。维西尔,我可以让人找个地方先把她关起来。
艾伊 将军,我的手下服从命令也一样快呢。(拉着希瑟往前走几步,推心置腹状)我记得自己对你说过,希瑟,忠心是好的,但好东西得用对地方。华服是美的,但只有年轻姑娘穿才好看。可惜,年轻人都很穷,不过,青春就是最美的装饰……另一方面,大道理,太多的想法,却不适合可爱的女人。你看看自己就明白了,瞧你的忠心,让你落到什么田地?
希瑟 希瑟从来不是命运的宠儿。
艾伊 尽管如此,你也不离开王后,不想换条路走?
希瑟 一切都听上天安排。它生杀予夺,神秘莫测。希瑟只愿清白无愧地走进坟墓,怀着安稳的喜悦接受诸神的裁决。
提耶 别信她!
艾伊 夫人,女人都像你,男人的命岂不加倍凄惨。——(向希瑟)此时我就是你的神,这么说不算离谱吧?我的女儿,你不为自己祈求些什么?
希瑟 宽宏大量的维西尔,您让我走吧。
提耶 艾伊!
艾伊 夫人,你走开。(提耶怒下。对希瑟白)摊开说罢。王后是否以为,我是法老之死的主谋?
希瑟(惊骇)您!……
艾伊(不屈不挠)她恨我入骨?
希瑟(顺从地低下头)恐怕是的。
艾伊 你也恨我入骨?
希瑟 我……说不清。
艾伊 哦?
希瑟 法老与王后是神明,维西尔就像神的父母。对他们,底比斯,整个国家,以至卑微的我,维西尔就像天意,他的意愿将导向一个结局,每个人都在猜测,但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明白。
艾伊 现在,你怎么想?
希瑟(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)……为什么苦苦相逼?一些人汲汲于地位,另一些渴望幸福。一些人沉迷权力,另一些只想守护自己的爱情。一些人操纵别人的命运,另一些,满足于情侣间的爱抚。一些人富有天下还在攫取,另一些只拥有彼此,那分身也被夺去。
艾伊(恼怒)还有比那“另一些”更贪心的么!什么幸福、爱情,可怜巴巴的东西,身为凡人,竟然肖想上天的恩典。每个人都是上天的工具。丫头,你也……(他盯着那张宛如凝固了时光的面容,清澈见底的眼睛——突然感到有些疲惫)你,走吧。
  他率领大臣们走下。其他人自另一头下。
贵族甲 姑娘,你真是侥幸。不过,当心些吧,惹动提耶夫人肝火的,维西尔的恩典也饶不了他。
希瑟 谢谢您。(鞠躬)可是,除了王后身边,我还有什么其他地方可去?
贵族甲 哪儿都好,只要远离那个炉子。(下。)
  黑暗迅速淹没了前台,唯有希瑟的位置上摇曳着光亮。接着,另一端也亮了起来。是她,安克赫森阿蒙站在那里……
王后 什么也别说了,什么也别说了!

 

第二场 同上

  希瑟想站起来迎接;安奔过来拉住了她。她们靠在一起,犹如一组标志着哀伤与顺从的雕像。
王后 ……这些日子,我不断回想从前。我还是壁画中的小小女孩,成日和姐妹下棋,听奶妈讲故事,有时,到芦苇荡划船、钓鱼、打野鸭,消磨漫长又漫长的时光。师傅教我们念书,写字,背诵阿顿的赞美诗。这些诗都是父王写的,美极了。师傅很严,我听说他会用笞棒敲打不听话的学生,当然他没打过我们,他不敢。他摇头晃脑地念一段经文,胡子尖儿随着下巴一颤一颤。我总想挂一个鱼钩上去。我咯咯地笑了。他对我摇头叹气,说我永远也学不会阿顿的颂歌,可是,他错了——后来我不得不记诵了许多其他神明的赞美诗,蒙的,拉的,荷露斯的,但,每当我想祈求上天,或是想平静心神,这样几句诗马上浮现在心头——啊,原来我记得很清楚呢:
      在天边看见你华美的形象。
      你,活着的阿顿,生命的开始。
      当你自东方的边刃起身
      以炫光照耀了大地。
      灿烂,伟大,辉煌,在万山的头顶。
      你的烈火环绕了这个星球,被覆了
      你所创造的一切。……
  我们穿上沉沉的大礼服,出席阿顿的祭典。祭典好长,时间又太早,我们困得直打哈欠,但父亲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——这就是我们的父亲,平时他决不会对我们疾言厉色。他侍奉顿是这样虔诚,在顿面前,他心醉神迷,忘却了这个世界。母亲站在他身边,那么平静,仿佛是一尊让人崇拜的雕像,在黑暗中也能放出光来。有那么一两次,我听到,当然,是偷偷听到,父亲把母亲叫做哈托尔。爱的哈托尔,美的哈托尔,哈托尔就是母亲。父亲念他写的爱情诗,母亲笑得是多么甜蜜!人们说父亲是提倡唯一神的异端,但我从他口中听到,另一位全能者的名字……
  母亲多美啊!我们都希望自己像她,也都有几分和她相像,可都不能和她相比。除了大姐姐。她是最像的一个,神气又那么严肃,简直是母亲的孪生妹妹。在祭典中,她就站在母亲身后一点的位置。有一天她会继承母亲的头衔,成为顿的女祭司,埃及的女主人。我们都崇拜她……往昔的幽灵啊,你多停驻一会儿就好了!
  什么时候,一切都变了?父亲和母亲都不笑了,父亲只顾向顿祈祷,对我们不理不睬。母亲温柔的眉眼变得越来越严峻,时常忧心忡忡。后来我知道她担忧什么了……我们的幸福,犹如阿马尔纳,是一个漂浮在嫉妒与仇恨汪洋中的孤岛。像这座崛起在饥饿沙漠里的奇迹之城,是一个巨大的幻觉。紧接着,我的童年,我的信念,在一夕间倾覆。阿马尔纳已经被吞噬了——我们,一个挨着一个,谁也逃不掉。
  骗人的、狡诈的命运!它拿给我的,全是虚假!我曾经很幸福,只会爱和被爱,玩耍和欢笑。我曾经相信每一个人,只要看到的是笑脸,就以为他们也爱我!……唉,真相竟会是这个样子!这世界是个毒蛇窝,是个猛兽笼子,是一个鳄鱼池。我这可悲的、头戴王冠的偶人,指不定什么时候,就被活活吞了下去。
  至爱的父亲和母亲啊,我是那么懦弱,我满足于陪伴身边唯一的亲人,竟把你们的仇恨都抛却了!我本该知道他们决不会放过我们,被诅咒的,阿马尔纳的不幸儿女。
  我在光荣和喜悦中降生,无忧无虑地度送着安乐时光。我自认无辜、清白,哪知苦难和忧患会纷至沓来,将黄金的岁月碾作不堪入目的残片!
  这时,提耶及拉美西斯自另一头走上。台上重新变亮。
提耶 将军,让你的人把这侍女带走。怎么,委托你负责王宫的安全,你却让叛国的罪人靠近我们的王后?
拉美西斯 提耶夫人,不是我不想。可是您看,强行执法必然侵犯王后的人身。
王后 未经我的宣判,谁敢定罪?
希瑟 陛下!您不能太冲动呀!
提耶 孱头!
  她推开拉美西斯,上前,欲把希瑟扯过来;希瑟哭着,劝王后放手;但她固执地紧紧拉着。突然,她扬手一记耳光,扇在提耶脸上。
王后 夫人,别忘记你的身份。你,还有你的丈夫,不过是我父母脚下的奴仆。我活着一日便是你的主人与王后。快给我滚!
提耶(捂着脸,怨毒)陛下,您是长大了,大到可以照着我这张老脸,一巴掌打下来。您是神圣的王后,您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亲生的女儿,唯一活下来的女儿。可是,您也只能做这一次。
  带着一身不可侵犯的尊严,昂然走下。王后气得发抖。
拉美西斯 陛下,逞一时之快,却结了一个最危险不过的敌人,这可不太聪明。
王后 将军,你也走吧。
拉美西斯 您尽管不在乎吧。陛下,您衔着银汤匙降世,注定了一辈子荣华富贵,不似我们这些平民,得出生入死挣前程。您以为国家是您继承的一份产业,您想给谁就给谁,是啊,当您安坐后宫,闲得发慌时,我们在流血流汗保全这两片国土。单凭这一点,在您轻率地做出决定之前,也得问问我们的意见才是。赫梯人!亏您想得出!您只在些怪好玩儿、怪有异域风情的壁画上见过他们,两国不共戴天的历史,于您不过是些陈年的、吓唬小孩儿的传说。您这样喜爱他们,我倒奇怪,他们怎不趁您父亲在世时就夺尽埃及的属地,杀光埃及的人民。仅仅为了一个怪念头,他不怕付出一个国家的代价,简直和您一样大方。嚯,家学渊源!——王后呀,您枉自享有统治者的头衔,您却是全埃及最不配统治的人。
王后 我不屑于反驳你。将军,你也不是那么磊落,在我掌权的时候,你可敢于对我说出这些话?
拉美西斯 那您现在该学着低头了。还有你,希瑟姑娘,你可知,你并不像你自命的那般无辜?
希瑟 将军,您是什么意思?
拉美西斯 耐夫拉死了。
希瑟 死了?
拉美西斯 王后陛下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希瑟 陛下?
拉美西斯 陛下,您那么磊落的话,就说出来吧。
希瑟 耐夫拉!……噢,耐夫拉!
拉美西斯 是不是从来没人对你说起?——也对,因为你根本没想到去问。他是为你而死的,因为他对你忠心耿耿,不亚于你对王后。他,我和霍连姆赫布的朋友,站在王后一边,奋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。他倒在王座前,还紧握着王后的宝印。他有自己的职责,有家乡父老,光辉的前程,这一切本不关他的事,是你让他去死的,希瑟,你把他推到了利刃前——瞧瞧你利用、漠视、糟蹋和愧对了什么。
希瑟 耐夫拉!
王后 够了!她已经伤透了心。
拉美西斯 她心中根本没那个人。不然,我倒很想仿效古代的习俗,把这位姑娘,与那痴情人的棺木同时下葬,安慰他身后的寂寥。
王后 够了!……你太过分了。
希瑟 不,他一语道破了我的卑劣。痛惜、悔恨,或许还有迟来的爱在咬啮我的心。啊,为什么我不马上死去?
拉美西斯 你还是活着吧。(一声令下,士兵上,把王后与侍女分开。)你的命实在比他好得太多。——陛下,以后,就当没她这人吧。实在抱歉,另一个人嘱咐我把这侍女带走。不同于提耶,他的命令我不能不服从。
希瑟 陛下!(被拖下。)
王后 希瑟!啊,放开我!——诡计多端的暴徒,冷酷无情的东西,弱小无助者的大敌,从不爱也不怜悯。拉美西斯,愿我这双眼看到你遭受报应!
拉美西斯 陛下,请您回您的房间,继续为已故法老志哀。
  艾伊与霍连姆赫布上。
霍连姆赫布 这是怎么回事?
  拉美西斯得体地致意。王后重新站稳,整整衣服,蔑视着在场的大臣。
艾伊 陛下?
  王后并不理他,挺胸抬头从他身边走过,下。拉美西斯亦准备离开。
霍连姆赫布 拉美西斯,以后注意一点影响。
拉美西斯 明白。(下。)
艾伊 将军,现在您相信了吧?她消瘦了,腹部却更加明显。
霍连姆赫布 您打算,什么时候宣布这个消息?
艾伊(泰然)实话告诉您,我觉得没有必要。
霍连姆赫布 ——为什么?
艾伊 王后曾妊娠两次,不幸都小产了。这次,很可能,也是一样。何必急于昭告天下,到时又让人失望呢。
霍连姆赫布 有道理。(转身欲下)那么,必须好好照顾她。您看,陛下的情绪不太稳定。我听说,不少妇人会因为生产不顺,丢掉性命。
艾伊(欠欠身)您想得很周到。
  霍连姆赫布下,与跟提耶夫人打了个照面。
提耶 艾伊。

 

第三场 同上
黑暗铺满前台。

艾伊 夫人。你怎么来了。
提耶 我听说,你向那赛卡拉人妥协了。
艾伊 政治就是妥协。
提耶 什么,让他做你的继承人?
艾伊 你是不信任他的才能,还是不待见他的个性?
提耶 别相信他!这人狼子野心。
艾伊 你我之间这么说简直可笑。
提耶 我一心一意为你着想!
艾伊 你治家我可从不过问。
提耶 这人迟早会取你性命。
艾伊 不,他不会。我看他颇有志向,不想沾染谋杀的嫌疑——比我幸运多了。
提耶 自大的男人啊,你们是这样蠢!
艾伊 不是这样,女人还不肯嫁他呢。可是,聪明的夫人啊,我倒是该怎么做,才能让你满意?我不想跟你作对,你有能力把我生活中的宁静欢愉破坏无遗。
提耶 难道我非得忍受你的讥刺和侮辱?(欲下,又站住)你就不能委派另一人接手他的位置?
艾伊 那么谁来抵挡赫梯人?
提耶 埃及不是没有能干的将军,难道非得在他一棵树上吊死?
艾伊 夫人,顾了头还要顾尾。不能让废物做埃及军的统帅,至于一位能干的,你不担心这会造就另一个霍连姆赫布?你指望他对你心存感激?哦,不,这自高自大的傻瓜,只会感谢他的狡智和保护神。谁敢担保他不会吸取前任的教训,一待羽毛丰满,就对我们来个下手为强?……总之,我宁可跟霍连姆赫布合作,已经共事多年,知道彼此的底细。“谋杀”、“欺骗”、“背叛”这些沉睡的凶神,除非你有付出极大代价的觉悟,就不要贸然将他们惊扰。
提耶 我是芝麻绿豆大的官员,还是让你失望透顶的子侄,得在这里听你道貌岸然的教训?难道我不知你一贯的作为,还时常是你的共谋?提耶我言尽于此。若是没别的事,就不奉陪了。(转身。)
艾伊 夫人,请留步。
提耶 你又想起什么了?
艾伊 今天,你和王后又吵起来了吧?
提耶 那又如何?
艾伊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敢践踏你历经三朝的尊严。
提耶 你到底想说什么?
艾伊 我希望,你们俩能好好相处。
提耶 相处!瞧你说得可笑。她是王后,我,还有你,不过是她父母的奴仆罢了。(急下。)
艾伊 夫人,你还在那里吧?
  前台微微亮了起来。艾伊凝视的另一端,可见映在重重帷幕上的一道影子。
艾伊 夫人,少安毋躁。别斤斤计较,别纠缠于细枝末节。利用你的权势和人脉,多方打点,你知道我的意思。……
  没错,我要你去为我提亲。向王后提亲。没错,我这老头子要娶年轻貌美的安克赫森阿蒙,而且,非此不可。什么,我要了那男孩的命,还要他的王位、床、国王谷中他的坟茔?……哈,老夫老妻了,你心里的声音,我听得见。我不愿费劲反驳你。提耶认准的事,哪有转圜的余地。不过,你确信你说的话么,你的丈夫干掉了法老,你这贤内助竟毫不知情?……你该以全新的眼光看他啦。提耶夫人发现自己的丈夫更高明,岂不可喜可贺——也是全埃及做丈夫的人的福气。
  进宫去,为我说亲。上一回求婚都过了四十年,该讲什么,早忘干净了。天晓得当代流行什么……放心,做了四十年夫妻,我不至于这么没良心,后悔娶了你……虽然,你没给我生下一男半女。啊,我怎么敢这么说?我怎么敢?哈,怎么敢!……其他我还不敢断定,比如你究竟是不是温柔贤淑的女子。但在孩子的事上,责任确实在你……记得吗,差不多三十年前,有个怀了孕的女人……
  没错,我知道;我一直知道。夫人,我没问你那女人去了哪里,也不问她把孩子生在了哪里,或者,是否生下了它……我不想知道。女人出身寒微,生下的孩子怕也上不得台面。我们俩才半斤八两,旗鼓相当,尤其在对权势的热衷方面,称得上志趣相投,夫唱妇随。与一匹公豺般配的是一匹母豺,与艾伊般配的是提耶。——不过,说实话,三十年前,推演出这结论时,我可痛惜了好一阵子,不比现在,能完全心平气和……
  我又不怪你,不必跪下求我原谅。不在感情上多费心思,我以为是你迥异于一般妇女的特出之处。所以,收起你的鬼主意还有下三烂的阴谋和算计,让我们谈正经事。想清楚了,要不,我这维西尔,你这维西尔夫人,全都岌岌可危。
  别哭,别叹气,别呼天抢地,照我说的做。国丧之后,维西尔必须成为法老。(自另一头下。)

王朝遗事·末代王后的宫廷之第三幕

 

第三幕

第一场 西奈边防站,军营
三军官围坐在一张桌边。耐夫拉伏在旁边的桌上假寐。

军官甲 啊啊啊!无聊!
军官乙 老兄,一个时辰以来,我就在数你的哈欠当滴漏了。都这时候了,还没点新消息,可真难得啊!
军官丙 我们不妨找点乐子。
军官甲 有什么乐子可找?没有歌妓也没有舞女,不能喝酒也不能打架,说书人的故事,八百年前就听腻了!
军官丙 你可以巡视一下军营,有看不顺眼的士兵,就挑出来打一顿。
军官乙 对,敲敲他们的骨头,这是为他们好,别在国丧期间松懈下来。检查他们的军纪,比如,那些偷偷聚众赌博的,都抓出来痛打,赌资统统没收,揣在你兜里。
军官丙 干嘛没收?加入他们不更好?
军官乙 这么想赌,要不咱现在就玩一把?
军官甲(看看门口)算了吧,他们随时会到的。
军官丙 找个人望风不就成了。
军官甲 算了吧。现在做什么都不得劲。
军官丙 奇了怪了。你大概传染上了耐夫拉的无聊病吧?你瞧他,(指耐夫拉)原本最热闹的一个人,没心没肺笑口常开的,现在整天没精打采,活像一头被揍昏了的骡子。
军官甲 别把我跟他比。至少,我还没害上傻兮兮的相思病!
军官乙 啦啦啦,相思病……(逼尖嗓子唱)随我来到阳光下的水旁,你紧裹的长袍何等明亮……用油滋润并用花环装饰,你的喜悦使我躯体放光……
军官丙 都别笑了!——咱们的好伙伴耐夫拉浪子回头,想结婚了,这是多么值得称道的事。
  耐夫拉拍桌而起。两眼通红。
军官丙(岿然不动)就算那姑娘不肯嫁你,又有什么关系?世上有的是姑娘,不会都那么没有眼光!
军官乙(落井下石)我听说是个性情温顺的宫女。
军官甲(兴高采烈)听说,脸蛋长得很秀气,身段窈窕,好像风摆的杨柳。
  耐夫拉颓然坐下,手撑着头。
军官丙(慢条斯理)话说回来,想一个姑娘,想得几乎发疯的心情,我也不是没有体会过……喂,你别笑得那么恶心,我说的是“某一个”姑娘,不是“随便哪一个”。
军官甲 没错。人一辈子总会遇到一回。
军官丙 ——可我总寻思着,怎么每次他失恋的情形,都那么怪异呢?
军官甲 什么意思?
军官丙 你看,他平时交往的是怎样的,他好像真心喜欢的又是怎样的?
军官甲 噢,我明白了!——苍白的脸。
军官乙 细弱的胳膊和腰肢。
军官丙 娇滴滴的模样,说话声大了点,就把她吓坏了。
  三人一齐转向耐夫拉。
军官丙(语重心长)兄弟,你还是换一个——换一种进攻目标吧,这类型不适合你。她们太高深也太风雅,瞧不上粗线条的男人。你需要一个生气勃勃的野姑娘,高兴了跟你一起滚床单,不高兴了就对你拍桌子砸碗,什么事都挂在脸上,不用你费力去猜。而且身体健康,好生养,屋里屋外都是一把好手,不必你多操心。就说,鹿头酒店老板的女儿吧,多么鲜艳漂亮的女孩儿,平时跟我们有说有笑的,可人家厉害得很,谁也占不去她的便宜……(惋惜地叹了口气)不比那中看不中吃的……好得多?
耐夫拉(无奈地抬起头)弟兄们,你们谁都可以自称比我高明。可我喜欢她,只要她愿意、跟了我,我就决不让她吃一点苦头了。
  三人都有些愕然。这时,拉美西斯走上。
耐夫拉(站起)拉美西斯!
三军官(站起)您来了,将军!
拉美西斯 怎么搞的,底比斯愁云惨淡,咱这儿也一派死气沉沉!
军官甲 首都有什么事吗?霍连姆赫布还好吗?
拉美西斯 不必担心。这是他的原话:“兄弟们都在,我有什么可担心的?”
耐夫拉 没错!咱们也得准备准备。
拉美西斯 你振作起来了。这很好。去吧,把伙计们都叫起来。(三军官下)耐夫拉,——这有一个任务。
耐夫拉 怎么?
拉美西斯 霍连姆赫布的密令。带着你的分队进西奈沙漠,将军收到情报,一支赫梯人的先头部队正往我们的边境来。
耐夫拉 赫梯狗!竟然趁我们国丧发起偷袭!
拉美西斯 谁说不是呢。兵贵神速,现在就出发吧!
耐夫拉 嗨,你该早些告诉我,现在我全身都是气力。兄弟,改天见!(下)
拉美西斯 好吧——愿事事都这样顺利!(自另一头下。)

 

第二场 西奈沙漠,赫梯营地附近
贝耶与希瑟走上。

贝耶 漫长的旅行后,又看到一张埃及姑娘的秀丽的脸,真叫我喜出望外。咱们快找个地方好好谈谈,你先告诉我,现在,王后怎样了?埃及群臣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,王后又是怎样应对的?
希瑟 起先,她把自己笼闭在宫室中,把所有游说者挡在门外。她蜷缩着,像个孩子,怕黑,怕妖魔,有时,又像一把张得紧紧的弓,随时准备不分青红皂白地发射愤怒的箭矢。但慢慢的,她变得冷静、沉着了不少,她说要跟心怀诡诈的埃及臣子虚与委蛇,绝不至于疑心我们正在进行的计划,她估摸着时间,预计我们到达埃及边境的时候,就向群臣宣布这个消息。
贝耶 身为王后的她,原不必玩弄这种阴谋伎俩。但我们必须理解她。
希瑟 那么您这边怎样,赫梯人又是什么态度?
贝耶 唉!——我得说,跟他们多同行一天,我就多生出一分忧虑呢。
希瑟 这又是怎么回事?
贝耶 他们在想象中已经吞并了埃及。王侯们吵吵嚷嚷,瓜分还未得手的势力范围,假如他们发觉埃及并不太欢迎他们,定会大吃一惊。我不能告诉他们实情,唯恐两面不讨好,还得继续用甜蜜的希望将他们哄骗,谎言只能导向一串越来越大的谎言。明白人也是有的,然而他们是更大的威胁:他们把王后的请求当作出兵干涉的绝佳借口,一个把暴政和战乱引入两片国土的良机。假如让他们得逞,埃及将倒下如一尊泥足巨人,陷入不幸和屈辱的深潭。失去霸权和荣耀的埃及又是什么?不过任人宰割罢了。希瑟,我衷心不希望出现这样的前景,我甚至怀疑,她,如同她的父亲,是不是总是对的。能不能因虎豹横行,就开门请来豺狼?王位落入权臣之手,是不是比送给心腹大患的赫梯更糟?……啊,我知道我不该怀疑。也许,这只是种无用、无益的伤感。毕竟,埃及的天空,将要被赫梯的太阳照耀了。
希瑟 大人,您没有失去自己的良心。而我,日复一日看着王后受苦,我想,只要她能解脱,我什么都愿做。所以,让我们谈些更积极的话题吧。您觉得,这些赫梯人怎样?特别是,赫梯王子怎样?这攸关着她的幸福。
贝耶 他嘛,在赫梯人中,算是个风流雅士。他不常常喝醉,清醒的时候,对我还挺客气。昨天,他操着口音浓重的阿卡德语,向我请教埃及的风土人情,还表现出学习埃及历史和文字的兴趣。你很可以说,他是个亲埃及派。一切顺利的话,他应当能和我们娇贵的王后过下去,只要她别挑剔,而他改掉一身亚洲的、偏远的、山民的习气。
希瑟 大人,您说得太吓人了。
贝耶 好希瑟,既然你来了,无论如何得见见王子。他这人不坏。好吧,不那么苛刻地说,相当不错。如果非要由赫梯人在埃及主政,我宁愿是他,而不是他的兄弟或其他什么人。现在跟我来,我这就带你去见他。(二人下)

 

第三场 西奈边境城市,鹿头酒店
店家姑娘提酒菜款款走上,走向一群食客。

食客一 朱妮啊,你的漂亮眼睛把我洞穿了!
朱妮(放下碟子)这是你的。
食客二(贪婪地)我保证,整个底比斯也找不出这么一双胳膊,这么美的一副胸脯。
朱妮 底比斯!这阵子,外乡客人们不少啊——都是底比斯的!
食客一 天仙似的姑娘,您干嘛不信?可是,首都算什么?能天天瞻仰您玉颜的地方,胜似乐土天堂!
食客二 朱妮啊,您的美貌能让哑巴开口说话,叫老人回到精气健旺的壮年的。看到您,我一路上的辛苦就得到了酬报,——您这埋没在埃及边陲的明珠啊,首都才能认识您的价值,焕发您的光彩!
朱妮 好,我相信您老是从底比斯来的啦——咱这穷乡僻壤,确实供不出您二位这样甜言蜜语的风流公子。
食客一 您的话伤透了我的心!
食客二 我该怎样做,才能让您相信我的诚意?
朱妮 先生们,酒菜凉了。饭要一口一口吃,我也不习惯一次听两个人求爱。(转身招呼其他人。)
食客二 他妈的!这么甜蜜蜜又冷冰冰的一个尤物,真不知如何下手。
食客一 我就中意她这傲气十足的腔调。
  拉美西斯,军官及边防军士兵上。
朱妮 哟,几位大驾光临!还有您,威风凛凛的先生,我是第一次见到。
拉美西斯 就是这家店吗?
朱妮 怎么了?我们这儿不做非法的生意。
军官 美丽的朱妮,听说你这儿来了些底比斯的客人?
朱妮 没错,那不是——(士兵们扑上抓住瑟瑟欲逃的二位食客)唉呀,你们干什么?我们是好好做生意的,你们……
军官(拽着她)冒犯你我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——对,把他们抓起来!——改天我一定向你赔礼——马上搜索每一个房间,快,一个都不放过!……
朱妮 哎呀呀,这是什么祸事啊!(乱哄哄,众人一拥而下。)

 

第四场 赫梯营地
贝耶、希瑟及赫梯王子走上。

王子(生硬的,一字一顿)哈图萨斯的宫廷找不到这般优美的仪态。埃及女儿的艳质闻名遐迩,正如埃及的富庶与风流在列国中称雄。
贝耶(对希瑟白)殿下很高兴见到你。所以,他不愿用粗鄙的阿卡德语迎接你,而用特意新学的优雅的埃及语表达他的欢迎。
希瑟 殿下谬赞了。将要许嫁给您的那位美人,娇艳有如初升的明月,与她相比,希瑟不过是颗黯淡的星罢了。
王子 ——你鼓舞了我的希望。那么,希瑟,既然你很熟悉我那高贵的心上人,能不能为我讲讲她的事?相会以前,我全凭你这番话聊解相思之苦。
贝耶(对希瑟白)当心!
希瑟 我们的王后属于一个古老而光荣的家族,自很久以前就开始主宰尼罗河灌溉的两片国土。在她的先辈中,有哈特舍普苏特这样英明睿智的女王,还有图特摩斯这样战无不胜的法老。历代统治者可以追溯到雄才伟略的雅赫摩斯,他赶走了作威作福的喜克索斯人,恢复了埃及王朝的统治,为了这个缘故,我们叫他“解放者”,是“勇敢者”塞肯那拉的幼子,这位神圣的法老与他的长子,同为抗击喜克索斯的入侵而牺牲。
王子 听说她的母亲叫奈菲尔提提,拥有举世无双的美色。
希瑟 正是这样呢;而且,除了美貌,上天还赋予她完善的才德,凭这些,哪怕生在乡村茅舍,也无法埋没升到万人之上的光荣命运,而她出身高贵,早早就毫无争议地做了法老的正妻,他的贤内助,被他信赖和倚重。法老原名阿蒙霍特普,因他决意选择“顿”而不是“蒙”做主宰他的神明,他抛弃了这个承自父亲的名字,改为阿肯那顿。他发现了“顿”的真理,命令所有人都崇拜他,还把首都迁到了阿马尔纳,奈菲尔提提始终站在他身侧,支持他的事业,分享他的荣耀,同时为他出谋划策,共同面对大风大浪。从来没有一个王室,像阿马尔纳王族这般和睦、亲密与团结,也没有一位法老是这样真挚温柔的丈夫和父亲,为他的妻子儿女所敬爱。我们的王后是他们所出的第三位嫡女,在她上面还有一位兄长,曾是父王的共治者,以及两位姐姐,都曾分享母后的头衔,仿效她、以至尊的名义进行统治。当所有这些人相继去世,年轻的她嫁与另一位兄弟,也就是不久前夭折的少年王,登上了显赫的王位。他们相亲相爱,彼此扶持,直到,唉!——世事不把人成全,无情的命运将他们拆分。
王子 听来很是曲折。
贝耶 此后您都知道了,王后求助于您的古道热肠,将她解脱于苦厄。
王子 可我听说,埃及的公主王妃不作兴下嫁外人,而她信中说的“决不嫁给仆人”,又是怎么回事?
贝耶 殿下您有所不知。这仆人是年高的大臣,从王后的祖父一辈起就开始操心国事。她还年轻,谁不愿要个风华正茂的伴侣?王后有权得到她想要的。再说,无论国家和人民,她的责任或意愿,都期待她能当一回母亲。
王子 已故的法老,没有留下一点骨血?
希瑟 正是没有呢,殿下。王后曾妊娠两次,都没有结果,徒然增了伤悲。
贝耶 可叹啊。哪怕是公主,是嫡出就可以招婿继承王位,如同她的母亲——这正是我埃及的习惯。
王子 那么她还是可以生育的了。
希瑟 只要伊西斯再赐她一个丈夫。
王子 伊西斯——在我们那里,她叫有求必应的伊施塔尔。希瑟姑娘,贝耶大人,我向你们保证……
  一名侍从自一侧上。
侍从 殿下,还有贝耶大人,宴会已经准备好了。
王子 正好。那么,两位客人,跟我来吧。我要你们看到,殷勤好客的作风,高原上的赫梯人是一点也不缺的。(共同走下。)

 

第五场 西奈沙漠,赫梯营地附近
耐夫拉率领埃及军上

耐夫拉 如果赫梯人的先遣部队就在附近,我希望,他们来的时候,也吃了这么一场苦头。
军人甲 只要我们抢先一步杀过去,他们就有得苦头吃了。
军人乙 不过,说真的,队长,我怀疑,我们被那群游牧民给耍了。
耐夫拉 怎么?
军人乙 你想,我们惊吓了他的骆驼;踢翻了他的箱笼;吓昏了他的老婆;他的女儿和女仆大叫大嚷;他的儿子们摩拳擦掌;他和他的帮手们抄起刀枪棍棒;只是看到我们的武器明显比较精良,才不情不愿地软下来。告诉你,假如这时你向我问路,我才不管指哪一条,只要把讨厌鬼摆脱得越远,越好。
耐夫拉 他妈的!你说的也有道理。但现在回去教训他们也嫌太迟,而且,假如他们真打算把我们骗进流沙坑,现在大概已经跑远了吧?……喂,弟兄们!排好队形!……别松懈了!……再鼓一把劲,不然,前面的辛苦都白费了。
军人甲 说的没错,队长。再撑会儿。等等,你看,你看前面!
众 啊,没错!灯光!营帐和灯光!……
耐夫拉 安静!都给我安静!……埋伏下来。我敢说,那边有人来了。
  贝耶上。
贝耶 喂,希瑟!希瑟!……这丫头逃得倒快。我承认我受不了了。他们浓密的毛发、嘴中的恶臭和身上的膻腥气,更近于埃及人概念里的动物,而不是人类;而与他们的粗俗举止相比,这些“小节”竟完全可以忽略了。我刚从一个闹哄哄的晚会上逃出来,那里,胡天胡地的酒徒们用最猥亵的口气谈论埃及女子,诸如她们的化妆术、赤露的时装和妖媚的举止,总之尽是从下等妓女那里得来的印象,是那样兴致勃勃,几乎已等不及剥下他们擒获的第一个女俘的衣服……希瑟!喂!——她逃得倒快!……这些蛮子还扯掉我的假发,嘲弄我刮得干干净净的头皮和下巴,说是奇耻大辱,在哈图萨斯是通奸者和骗子该当的刑罚。我压抑着怒气告诉他们,习惯沐浴阳光的埃及人,皮肤健康光滑,骨骼坚硬而不失柔韧,相反,我们在历次战争中发现,留长发、戴帽子和头巾的亚洲人,头颅格外脆弱,经不起两三次打击就被砸得稀烂。唉,难道该把这些疯子带进优雅的埃及宫廷?我不如往陶器作坊里放一群狒狒!……
军人甲(对同伴)怎么回事?我发誓,这是个埃及人。
军人乙(对同伴)埃及人中也有败类。奸细!
耐夫拉(白)天啊!我想我见过这个人。
  希瑟与一仆从上。
贝耶 啊,希瑟!你回来了!……刚才,你去哪了?
希瑟 没法解释了。快听他说吧!
军人甲(对同伴)又来了个埃及人!
军人乙(对同伴)女人!
耐夫拉(白)希瑟!
仆人 大、大事不好了!……
耐夫拉 弟兄们,给我上!……要抓活的!
  太迟了。埃及士兵一拥而上,仆人被刺死,贝耶受伤倒下。
希瑟 天啊!天啊!
军人甲 队长,他们有武器,我们也得自卫啊。
耐夫拉 ……行了,你们去袭击营帐吧!一个都别放过,不抓俘虏!这边由我来对付。
  士兵们奔下。内传喊杀声。
希瑟 贝耶大人!贝耶大人!……天啊,这是造了什么孽!
贝耶 够了!……我快没命了,我知道。这也好。(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)……希瑟,拿好。交给王后。
希瑟 宝印!
贝耶 我偷偷拿回来的。……这东西,到底不该落在赫梯人手中。告诉那一位,玩弄阴谋的也会死于阴谋。你跟这小伙子好好的,也别趟宫廷阴谋的浑水了。听我说,平安是福。(死。)
耐夫拉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……希瑟,希瑟!
希瑟 怎么回事?唉!王后失败了!失败了!她的权力,荣誉,自由和生命,都要被夺走了!
耐夫拉 这和王后有什么关系?
希瑟 你不知道么?……你们对付的不是普通的赫梯军队,他们是赫梯的送亲队。现在,赫梯王子恐怕已经被你们杀了,但他是来和王后成亲的……你不信?宝印就是凭证。
耐夫拉 这一切,竟是王后策划的?
希瑟 你也认为她背叛么?你也认为她罪有应得么?……唉,求求你,宽大为怀吧!你们是拿武器的男子汉,她只是个想自保而不得的弱女子。她的计划已经失败了,赫梯人也不会为害埃及了,所以,帮帮她吧!不要让她被毁掉吧!
耐夫拉 等等,我有点头绪了。霍连姆赫布、还有拉美西斯这混蛋!连我也被他们诓骗了。
希瑟 救救王后吧!
耐夫拉 我能为她做什么?
希瑟 把宝印带回底比斯,还给她。现在,她已是艾伊案板上的鱼肉了。
耐夫拉 你怎么办?
希瑟 我等你回来。
耐夫拉 你对她这样忠实么?
希瑟 我?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。这么多年来,那两个孩子跟着我,就像我的弟妹。
耐夫拉 希瑟啊!
希瑟 去吧!去吧!……你看,我只是个感情用事的糊涂人。我不管真假,不理对错。我只顾自己的心,我的心,只顾及它的所爱。王后也一样;所以我们才处得好。那些强有力的人,那些聪明而残酷的人,只会把我们吓得远远逃开。你也是那样的人么?
耐夫拉 我恨赫梯人,我也发过效忠王室的誓言。大道理,我不懂。但,正像你说的,赫梯人已经死了,所以,现在,保卫王后是我的本分。说到糊涂,希瑟啊,我比你还糊涂得多,自从那晚开始,你躲进我怀里的时候。
希瑟 耐夫拉!
耐夫拉 你放心,我不会在这时候向你求爱。我马上走。(内传喧哗声)天啊,我不能抛下你一个,我得带你一起走!……
希瑟 别傻了,我只会拖累你!(用力推)快走!(耐夫拉吻她,奔下。)唉,我还可以爱么?原谅我,亲爱的朋友,你该配一个比我好千百倍的少女。埃及的众神明啊,助他成功!愿她得救!……最后,让我忧患频仍的一生,走到尽头!
  埃及军人奔上,将她淹没。

 

第六场 西奈边防站
拉美西斯与一军官走上。

拉美西斯 埃及的灾祸,就是这班干政的女流惹出来的。换作我,一定设法革除这些弊端。
军官 将军,您说怎么处理?
拉美西斯 通知霍连姆赫布,以及艾伊,——既然他们联手了。
军官 女人呢?
拉美西斯 送给艾伊吧。早晚他连王后都会接收,侍女更不在话下。(军官下。)宫廷里的女人是这样蠢。没想到,我的朋友竟比她们还蠢。耐夫拉,你不能怪我,我是有点对不住你,你也这般让我为难。(下。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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